那块玉,到底还是在里面待了一整晚。
于幸运早晨醒来时,脸还烧得慌。但不得不承认,除了那难以启齿的存在感,身体倒像是被细细熨帖过一遍——之前总是隐隐作痛的腰,那股子说不出的酸乏劲儿没了;爬几步楼梯就发软的腿,也轻快了不少。连带着夜里高烧后的虚浮感都散去大半,整个人从骨头缝里透出点懒洋洋的暖意。
邪门是真邪门!有用也是真有用。 她趴在枕头上,脑子清醒后,那股小市民的算盘又开始冒头。五十万呢,就当……就当做了个高科技理疗?还是内置的、二十四小时不间断那种。这么一想,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。就是……走路时总觉得那里坠坠的。
她慢吞吞爬起来,刚走到洗手间,鼻子一热。
“又来了!”她手忙脚乱抽纸巾按住,仰起头,心里犯嘀咕。早晨起来鼻子动不动就流血,量不大,但烦人。难道是那个玉的事?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有些苍白的脸,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,叹口气。算了,流点鼻血,总比腰酸腿疼强。她鸵鸟地想。
早饭是清粥小菜。商渡已经坐在餐桌边,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看平板。他今天穿了件质地挺括的烟灰色衬衫,领口松着两颗扣子,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,侧脸在晨光里显得轮廓分明,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又回来了,
于幸运不敢多看,闷头喝粥。鼻血是暂时止住了,但喉咙里总有点腥甜的铁锈味。她小口小口喝着温热的粥,心里却像堵了一团湿棉花。来杭州多久了?好像也没几天,可感觉像过了几个世纪。她忽然特别想家,想北京那个吵吵嚷嚷却暖烘烘的小胡同,想她妈唠叨着让她穿秋裤,想她爸戴着老花镜看报纸……
鼻子一酸,眼圈就红了。她赶紧低头,怕被商渡看见。
“吃完换身衣服,”商渡头也没抬,指尖在平板上滑动,似乎在看什么财经新闻,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他的声音平淡无波,却像根针,轻轻扎破了于幸运强撑的平静。她猛地抬起头,也顾不得会不会惹他生气了,带着浓重的鼻音,眼巴巴地问:“去、去哪儿?……我们……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北京啊?”
话一出口,她就后悔了。跟债主提回家?这不是找不自在吗?
商渡这才掀眼皮看她一眼,凤眼里没什么情绪,但似乎捕捉到了她泛红的眼圈和声音里的哽咽。他没直接回答回北京的事,反而淡淡反问:“灵隐寺。怎么,不想去?”
“灵隐寺?”于幸运一愣。那可是佛门圣地……可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家。“不是不想去……”她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声音越来越小,带着哭腔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想家了……我想给我爸妈打个电话……我这么久没消息,他们肯定急死了……还有……楼下的流浪猫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喂……对门李阿姨和王叔叔肯定又为丢垃圾的事吵架了……我们单元门的灯坏了报修了没啊……”
她越说越委屈,越说越伤心,想到自己莫名其妙欠了巨债,被带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,天天提心吊胆,还被迫用那种羞死人的法子“养玉”……眼泪再也忍不住,像断了线的珠子,噼里啪啦往下掉,开始还只是小声抽泣,后来干脆肩膀一耸一耸地,哭出了声。
“呜呜呜呜……我想回家……我想吃我妈做的炸酱面了……”
商渡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毫无形象、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、嘴里还絮絮叨叨着流浪猫和邻居吵架的于幸运,眉头蹙了一下。他见过女人哭,谄媚的、委屈的、耍心机的,但从没见过因为惦记流浪猫和楼道灯而哭成这样的。这都什么跟什么?
他习惯性地想冷嘲热讽两句,可话到嘴边,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、完全沉浸在自我悲伤里的怂样,又咽了回去。一种陌生的烦躁感,夹杂着一丝……近乎无奈的情绪,掠过心头。更奇怪的是,看着她哭得通红的鼻尖和湿漉漉的眼睛,他心口某个位置,竟然隐隐泛起一丝类似刺痛的感觉。这感觉让他非常不适。
他沉默了几秒,似乎在思考如何处理这个“突发状况”。最终,他有些生硬地抽了张纸巾,递过去,语气依旧算不上温柔,但少了平时的刻薄:“别哭了。”
于幸运正哭得投入,没接。
商渡顿了顿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,身体微微前倾,用那张纸巾,动作略显笨拙地、甚至有点粗鲁地,去擦她脸上的泪痕。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她湿漉漉、热乎乎的脸颊,那触感让他动作一僵。
于幸运被他的动作惊到,哭声小了些,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,茫然地看着他。
商渡避开她的视线,继续着手上的动作,擦得并不舒服,甚至有点疼,但于幸运没敢躲。擦完眼泪,他似乎觉得还不够,犹豫了一下,伸手,有些僵硬地拍了拍她的后背,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。
“你爸妈没事。”他生硬地转移话题,试图用信息平息她的情绪,拿出手机,划开屏幕,点开几张照片递到她眼前,“看。”
于幸运吸着鼻子,凑过去看。照片上,她爸妈穿着统一的大红色运动服,精神抖擞地站在小区广场上,和其他老头老太太摆着造型,背景拉着横幅“红庙北里社区第叁届广场舞大赛”。她妈笑得见牙不见眼,她爸也比着剪刀手。
“……”于幸运的哭声卡住了。
商渡又点开一个短视频,是她妈兴高采烈的声音:“幸运啊!你好好在外地学习!别担心家里!我跟你爸这次比赛肯定拿名次!奖金给你买新衣服!你好好干,听领导话啊!” 背景音是她爸中气十足的“加油!”
于幸运彻底傻眼了。合着……她爸妈不仅没担心她,还过得挺嗨皮?甚至以为她是在“跟领导出差学习?”
商渡收回手机,看着她呆若木鸡的样子,嘴角弯了一下“放心了?”他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时的腔调,“他们好得很。你现在的工作,就是尽快把债还上。”
于幸运张了张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心里那点委屈和想家,被她爸妈的广场舞热情冲击得七零八落,只剩下一种荒谬又无语的感觉。得,皇帝不急太监急,白哭了半天。
商渡看着她这副傻乎乎的样子,心口的细微刺痛感消失了。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,恢复了惯常的疏离姿态:“换衣服。灵隐寺。”
于幸运“哦”了一声,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,乖乖站起来往房间走。心里五味杂陈:爸妈没事挺好,可是……她这“债”到底啥时候是个头啊?还有商渡刚才……居然给她擦眼泪还拍她背?虽然动作很笨拙……但好像……也没那么可怕?
她摇摇头,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。灵隐寺就灵隐寺吧,总比待在屋里面对这个阴晴不定的债主强。
车子穿过灵隐寺熙攘的香客和旅游团,沿着一条不起眼、却有岗亭守卫的小路蜿蜒向上,渐渐将人声鼎沸甩在身后。窗外绿意越来越深,古木参天,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清气和水汽,偶尔传来几声悠远的钟鸣,让人心神不自觉一静。
最后,车子停在一处极为幽静的院落前。白墙青瓦,木门虚掩,门楣上没有任何匾额,只有爬满墙头的绿藤和门口两株苍劲的古松。这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,和远处隐约的溪流潺潺。
“跟着我。”商渡下车,理了理袖口,径直上前推开那扇木门。
于幸运赶紧跟上,心里有点打鼓。这地方,怎么看都不像对普通人开放的。
院里别有洞天。一方小小的放生池,几尾红鲤悠游,青苔爬满池边太湖石。穿过月亮门,是个更雅致的禅院,院中一棵巨大的银杏树,叶子已有些泛黄,树下石桌石凳,简单古朴。一个穿着灰色旧僧衣、眉毛胡子都雪白的老和尚,正背对他们,拿着竹扫帚,一下一下,扫着地上的落叶。
“老头,茶泡好了没?”商渡一点不客气,大喇喇在石凳上坐下,仿佛回到自己家。
老和尚动作没停,也没回头,声音苍老却平和:“急什么。该来的总会来,该喝的茶,也跑不了。”说着,终于转过身。
于幸运这才看清他的脸。很老,皱纹深得像刀刻,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明亮,看过来时,像是能一眼看到人心里去。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她似乎看到老和尚眼里闪过一丝近乎悲悯的讶异,随即又恢复原状。
“这位女施主是……”老和尚放下扫帚,走过来。
“捡的。”商渡懒洋洋道,顺手从石桌上的紫砂壶里倒了杯茶,也不管是不是给自己准备的,抿了一口,皱眉,“还是这么苦。”
老和尚不以为意,也坐下,自己倒了杯,慢慢啜饮,目光又落在于幸运身上,这次停留得久了些。于幸运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,下意识往商渡身后缩了缩——虽然债主也不是什么好靠山,但两害相权取其轻。
“小姑娘,”老和尚忽然开口,声音很温和,“心里很乱吧?”
于幸运一愣,点点头,又赶紧摇摇头,最后还是小幅度点了点头。能不乱吗?欠巨债,失记忆,还被逼着用那种法子“养玉”,脑子整天跟浆糊似的。
“乱是常事。”老和尚笑了笑,皱纹舒展开,“红尘万丈,谁的心不曾乱过?只是有人乱在表面,有人乱在根子。”
于幸运心里猛地一跳!他……他难道看出来了?看出那块玉了?不可能吧!她脸腾地红了,头埋得更低。
商渡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,抬眼看向老和尚,目光里带了点审视。
老和尚却不再看于幸运,转向商渡,转了话题:“商施主今日前来,不只是为了讨杯苦茶喝吧?”
“路过,顺道看看你死了没。”商渡说话还是那么不中听。
老和尚哈哈一笑,也不生气,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聊了起来。可他们聊的东西,于幸运半句都听不懂。什么“缘起性空”,什么“菩提烦恼”,什么“斩业非斩人”……像打哑谜。商渡偶尔冒出一两句尖锐甚至带着戾气的话,老和尚也不反驳,只是笑眯眯地接住,四两拨千斤地化开。
于幸运如坐针毡,只好低头盯着石桌上天然形成的木纹。
商渡端起粗陶茶杯,指尖摩挲着杯壁的涩感,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于幸运低垂的、露出一小截白皙后颈的侧影,话却是对老和尚说的,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探究:“都说佛法无边,普度众生。老头,你说,这世上有没有什么东西,是佛法也度化不了,偏偏又让人……忍不住想揣摩清楚的?”
老和尚执壶的手稳如磐石,缓缓为商渡续上半杯清茶,雾气氲氲升起。“商施主着相了。佛法如水,无处不浸。度不了的不是物,是执着的心。好奇是缘,执着是劫。有些东西,看得太清,反失了本真,不如留在雾里,留个念想。”
商渡嗤笑一声,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:“念想?我这个人,最讨厌的就是模棱两可。是玉是石,总得剖开看看才知分明。就算真是块顽石,我也能把它盘出包浆来。” 他语气狂得没边,直刺老和尚,“怕只怕,有些人故弄玄虚,拿鱼目当珍珠,哄人玩呢。”
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,隐隐带着挑衅。于幸运听得心头一跳,偷偷抬眼瞄商渡,觉得他这话好像意有所指,又好像只是在跟老和尚抬杠。
老和尚丝毫不恼,反而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洞察世事的悲悯:“商施主慧眼如炬,何须老衲多言。只是,玉有玉的温润,石有石的坚忍。强求其变,犹如逆水行舟,小心……舟毁人亡。” 他顿了顿,声音更缓,每个字却重若千钧,“更何况,有些灵物,自有其来历因果,强留不住,强求……反噬其身。施主是聪明人,当知过犹不及的道理。有些界限,碰了,就是万丈深渊。”
商渡盯着老和尚,忽然也笑了:“深渊?我商渡走过的路,哪一步不是踩着深渊边上?”
“只要是我看上的,哪怕是天上的星星,我也要摘下来捂在手里,捂不热,就一起凉透。”
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,狂傲至极。于幸运虽听不懂深意,却被他话里那股子气势慑住,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。
老和尚闻言,终于收敛了脸上的笑意,轻轻叹了口气。他不再看商渡,而是将目光投向院中那棵沉默的古松,缓缓道:“执念如刀,伤人伤己。施主既然心意已决,老衲言尽于此。只是提醒施主一句,光越亮,影子越暗。当你凝视那轮明月时,又怎知,不是明月在渡你?”
说罢,他闭上眼,手中念珠缓缓拨动,竟是不再言语,彻底入了定。
禅院里一时间只剩下风吹松涛的沙沙声,和于幸运几乎屏住的呼吸声。商渡盯着老和尚看了片刻,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慢慢加深,眼底却翻涌着更加幽暗难辨的情绪。他当然听懂了老和尚的警告,也更确信了自己的猜测——于幸运,绝非凡品。而这,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烈的、近乎毁灭性的探究欲和占有欲。
于幸运看着这两个打哑谜的男人,他们……到底在说什么啊?怎么感觉……好像在说她?又好像不是?她偷偷摸了摸小腹那块温热的玉,心里慌得很。
头,忽然针扎似的疼了一下。
“唔……”她低低抽了口气,下意识按住太阳穴。
“想起什么了?”商渡忽然问。
于幸运一惊,抬头对上他幽深的眼睛,慌忙摇头:“没、没什么。就是有点头疼,可能昨晚没睡好。”心里却咚咚打鼓。
老和尚这时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,又像专门说给她听:“灵台有光,本是好事。可光太亮,照见的尘垢就越多。有些事,忘了是苦,想起来,也许是更大的苦。执着是苦,放下……未尝不苦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极为悠远,“尤其是沾染了情字的光,最是磨人。小姑娘,你身上这光……牵绊太深了。一念动,百劫生。回头是岸,岸在何处?若不知岸在何方,回头,也不过是换条路走罢了。”
这番话云里雾里,于幸运听得懵懂,只抓住“情”、“苦”、“回头是岸”几个词,心里莫名地发酸,发慌。她身上有什么光?她怎么看不见?
商渡脸上的漫不经心彻底收了起来,他盯着老和尚,缓缓道:“老头,你今天话有点多。”
老和尚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,目光平静地回视商渡:“商施主,你今日带来的变数,更大。”他不再多说,起身,拿起扫帚,又继续慢悠悠地扫起地来,一副送客的姿态。
从禅院出来,坐回车里,那股清幽的檀香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。于幸运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那老和尚意味深长的眼神和听不懂的话,一会儿又是身体里那块存在感鲜明的玉。
“那老和尚……说话好奇怪。”她忍不住小声嘀咕。
商渡靠在座椅里,嘴角扯了扯,没接话。
半晌,才冷冷道:“老头就爱故弄玄虚。”
谒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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