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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页怨僧 19.因果

19.因果

    禅院廊下,暮色沉沉,药香混着陈年檀香,元忌背上的伤已被上药包扎,素白棉布下,血色仍隐隐渗出,他只着一件白色僧袍内衣,松松披了件外衫,坐在寂源对面。
    一张简单的木质棋枰摆在两人之间,黑白棋子错落,是一局未完的残局。
    但元忌没有看棋,脊背微微佝偻着,脸色在昏暗的烛光里模糊不清,嘴唇干裂,渗着血丝。
    他垂着眼,摊开的右掌掌心,静静躺着那枚羊脂玉扣,边缘沾着些许尘土和他自己掌心的血污。
    “师父。”元忌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,像是砂纸磨过喉咙,“弟子有一惑,始终参不透。”
    寂源捻着念珠,目光落在棋局,也落在他掌心,“参不透什么?”
    元忌未即刻言语。他低头盯着掌中那点冰凉莹白,他声气低缓,似在说旁人事。
    “弟子参不透,为何有人明知是泥淖,明知是劫,是妄念,是业火焚身,此心依旧会为之牵动,为之痛,恨不能以身代之。”
    寂源沉默良久,枯瘦的手指轻轻落下一枚白子,“爱憎怨憎,贪嗔痴慢,皆是众生相,你见之,感之,便是着相。”
    “可若见之不能救,感之不能助,此相着与不着,又有何分别?”
    元忌反问,第一次带着尖锐的语气,“今日师父若晚来一步,照宣便废了,弟子巧言令色,搬出利弊,侯爷可曾动容分毫?佛法慈悲,可曾挡下半记棍棒?”
    声声质问,重若千钧,那枚玉扣轻轻置于棋枰之上,正压在一枚关乎黑棋气眼的要害之处。
    元忌抬眼,眸中是一片赤红的虚无沉寂,“当年师父雪中拾回弟子,问弟子可愿放下前尘,皈依我佛。”
    “弟子答‘愿’,可师父当真信了么?”
    寂源捻动珠串的枯指顿时停住,元忌续道,字句皆似从冰窖里捞出,“弟子入含光寺,非为避世,实为存身。”
    “可恩情如山,师父教诲,弟子不敢忘。弟子持戒十三载,日诵《楞严》,夜抄《心经》,笔墨耗了不知几许,纸张垒起可逾人高。”
    元忌费力攀爬起身,肩骨因忍痛而微微耸着,额角冷汗涔涔,衬得面色愈发青白,可仍固执地走经书柜。
    他双手颤抖,握住高阁之上的经书,忍痛的身体已到极限,双膝归于地上,卷卷经书被扯出摔了一地。
    而那黄纸黑字之上,整行整页,皆是肃杀的赤色。
    苍白的唇间溢出血水,元忌跪在地上,跪在经书之上,声音艰涩,带出血沫腥气,他嗤笑着,不知是在笑谁。
    “十三载寒暑,弟子每回搁笔,待墨迹干透,纸冷如铁,弟子才惊觉那满纸的‘空’、‘无’、‘净’字底下,洇开的,竟全是‘杀’字。”
    焚一遍,深一寸;抄一卷,涨一尺。那赤色,不在纸上,在灵台深处,早已浸透骨髓,融进精血。
    气息因背上剧痛而凌乱,元忌浑身冰冷,仿佛回到十三年前。
    泰和二年那场百年大雪,埋的不止饥民冻骨,还有京西柳巷七十八口性命。
    “弟子隐姓埋名,苟活于此,日日对着香火供奉的金身佛像,念着慈悲为怀的经文,并时时警醒,‘因果自负’、‘业力轮回’,对不见天日的勾当冷眼旁观,坐视不理。”
    那双垂下的眼眸沉静甚至空洞,“可诵经万遍,弟子心中戾气,不曾消减半分。”
    他知侯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,更知含光寺藏污纳垢,被侯府视若私库、往来密谈。
    他更知密道用于何处,知侯府何时驾临,知寺中香油从何而来。
    可佛家言恒顺终生,他忍着,看着,等着,日夜叩首拜佛,只是佛祖未曾回应他,他潜伏十三载,忍了十三载恨,包括今日因情而起的、连己身都鄙弃的欲念如今皆成焚身之火。
    “弟子破了戒,不止一次。”元忌慢慢蜷起手指,热泪滑过鼻梁,承认得干脆而痛苦,身心皆失。
    元忌看向寂源,眼神哀求,还有孤注一掷的绝望,“师父,您告诉弟子,戒定慧,三无漏学。可若‘戒’已破,‘定’已失,心中唯余痴妄恨毒,这‘慧’……又从何而来?”
    “佛说普度众生,慈悲为怀,可强权凌虐无辜,佛祖金身只是默然。”
    元忌忽的低笑,“原来持戒不能心安,诵经不能消业,佛法更不能度厄惩恶。”
    窗外风声更疾,仿佛有万千冤魂在呜咽,禅房内,一灯如豆,残局未解。
    “所以,”寂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不再是开示,而是确认,“你破戒失定,便是今日这般,摔经毁卷,以血污佛,口出妄言?”
    元忌撑着地,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,每一次用力都牵扯着背上的伤口,鲜血渗出得更快,可他终究还是站了起来,佝偻着,却不再跪伏。
    “佛说因果轮回,报应不爽。可泰和二年的血,流了便是流了,冤魂徘徊十三载,至今未得‘轮回’,萧屹高坐庙堂,手握权柄,恣意践踏,也不曾见‘报应’加身。”
    元忌踉跄站起,几乎跌倒,用力撑住了身旁的书架,书架摇晃,更多的经卷哗啦落下,摊开在他脚边,依旧是那些熟悉的字句,此刻看来却荒谬至极。
    他沉声道,一字一句,“所以弟子今日,并非问佛。”
    他缓缓抬起眼,眸中赤红未退,却逐渐恢复清明。
    “十三年前,师父雪中拾我,授我佛法,予我安身之所,此恩如山,是因。”
    “如今弟子心中所剩,唯有旧债新妄,痴毒恨火,此为果。”
    背上伤处因心绪激荡而崩裂,新血迅速洇红棉布,元忌仿若无知无觉,踩过经书,“弟子今日将这些尽数剖开,非为求师父度化,亦非求佛祖宽宥,弟子是想问师父——”
    “您当年种下的因果,今日,还认不认?”
    晚风穿廊而过,吹动寂源法师花白眉须,他久久没有说话。
    “因果……”
    声气极缓,每个字都似在齿间碾磨过。
    “十三年前,老衲于雪中拾起的,是个活人,不是一段仇,一腔恨。”
    “给你衣钵,授你经文,圈你在寺墙之内,是种因,而这因,结的是师徒名分,是方外清净,是盼你将一身戾气,熬成蒲团上一缕冷烟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下落,停在元忌已攥出鲜血的手上。
    “可你如今告诉老衲,那戾气未散,反添新妄。戒破了,定摇了,心头烧的不止旧年血火,还有眼前劫数。”
    元忌垂眸,不语。寂源却不再看他,转而望向窗外沉稠的夜色,仿佛在与虚空对话。
    “你问老衲,认,还是不认。”
    他极轻地笑了一声,那笑意里无喜无悲,只有一片阅尽沧桑的倦。
    “这十三年晨钟暮鼓,粥饭袈裟,难道皆是虚妄?你额上戒疤,腕间菩提,难道皆是假象?老衲坐在这禅院里,看了你十三年。”
    念珠停转,被轻轻搁回枰上,就压在棋盘上染血玉扣之旁,温润木质挨着冰冷玉石。
    “认如何?不认又如何?”
    寂源的声音低下去,字字凿心,“不认,今日你便不是元忌,只是寺中一个破了淫戒、生了妄念、需受严惩的野僧。寺规如何,你清楚,更不必老衲多言。”
    元忌的呼吸骤然一窒。
    “若认”,寂源缓缓转回头,那双古井般的眼,终于再次对上了元忌赤红的眸。
    “那你便还是元忌,老衲的弟子,含光寺的僧人。你背上的伤,寺里会治;你今日的犯戒,老衲会压;你往后的路,仍在寺墙之内,仍受戒律约束。”
    烛光在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深深阴影,“因果既种——”
    寂源的话音在此处,极微妙地一顿,只见枯瘦手指里的那枚白子,轻轻落向棋盘。
    落点,并非任何攻杀救应的要害,而是落在了元忌方才按下的那枚染血玉扣的正上方。
    白子温润的光泽,轻轻覆住了玉扣的污浊与血色。
    仿佛一个无声的封印,又仿佛,一个默认的承载。
    “一切随缘。”
    此句轻若飞灰,却重如惊雷。
    元忌瞳孔骤缩,不敢置信地望向寂源,背上的伤剧痛着,心里的火却仿佛被这轻飘飘的一子、一言、一物,骤然浇上了一瓢冰水。
    不是熄灭,是将那焚身的烈焰,暂时压于硬石之下,沉甸甸的。
    元忌指尖颤抖,撑着伤痕累累的身躯,一如初见时那样跪在地上,额头,缓缓地、重重地,叩向地面。
    一滴滚烫的泪珠,从紧阖的眼角,猝然滴落。
    既结新缘,杀孽与痴妄从此便不止一人的业果,这便是寂源给他的第二个“因果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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